再回饶河

  (作者:叶青)

  “回去再写一篇吧。”离开饶河时,阿Z的几个好哥们都用一种期待的口吻对我说。我只能笑笑,没敢答应,更不能拒绝。我不知道我还能写些什么,我的文字对于那片土地上的亲情友情来说,实在太轻,无法承载。

  大概是两年前的事了,那篇刊发在“淳安文艺”公众号上的散文《遥远的饶河》,据说在很多认识或不认识的饶河人朋友圈里传阅,引发了许多情感上的共鸣……我回过头再去翻看它时,发现文末居然有一些读者的留言(可惜我无法回复),另一种共鸣瞬间又触动了我。

  在大顶子山上俯瞰饶河大地

  一

  真的是眨眼的功夫,上一次也就是2016年回饶河时,晴儿刚考上大学,一晃四年过去,大学毕业的她准备找工作了。孩子大了,我们老了,而最让阿Z惦念的老父亲已经九十岁,母亲也八十五了。

  走吧,一起回家再看看老人,四年一趟的探亲假,看一次少一次。这次除了阿Z和我,还约了阿Z的二哥二嫂和小姐姐同行。也是因为今年的这场席卷全球的疫情,让我们的出行计划一拖再拖,直到八月盛夏才匆匆择日踏上回家的路。

  回家的人总是归心似箭,出发前几天,阿Z把行程线路规划了一遍又一遍,只是为了选择最省时最便捷的路线和方式。东北的哥们也很给力,除了不停地通过电话“出谋划策”,还争先恐后地“揽活”,准备自己开车到佳木斯甚至哈尔滨接机。因为谁心里都清楚,无论从哪里出发,距饶河都有好几百公里——那一段长途最让人“惧怕”。

  出了佳木斯机场已是下午三四点钟了,志斌和建勇一人开了一辆私家车等候在那里,意外的是志斌的媳妇小玮也在车上。大家见面没有一点生分,就像昨天还在一起呆过。

  “哎呀,你瘦了!”“是啊,咋还年轻了呢!”这样的见面语对一个年过半百的女士来说,该是怎样一种开心!不过我知道,这并不是哥们恭维的话,这是真的!因为相信,我遇见了能让自己变得更加美好的事物。

  出发前,建勇出了一点小状况,没想到我随身携带的代餐棒派上了用场。休整片刻,两部车八个人不挤不挨,不慌不忙地向家的方向——饶河进发。

  车子开出去没多久,阿Z就开始接到亲朋好友的电话或微信信息。其中包括一位女同学——慧芳,阿Z班里的几大美女之一。这里插句话,阿Z的高中女同学我见过好几个,漂亮居多,与阿Z关系一直还不错。前段时间慧芳从她工作生活的辽宁回饶河探父母,本来计划那天要打道回府了,因为阿Z要回来,被众同学劝说在饶河再多呆两天。

  车子一路顺畅,北方的道路视野宽广,路上好半天才能遇见一辆车,只要在安全范围内,加大马力开就行。窗外光线渐渐暗下来,看不清是种了玉米还是大豆的田地漆黑一片,夜幕已然降临。佳木斯距饶河将近四百公里,不知不觉,车子已行驶了三个多小时。阿Z的外甥大海估算着我们到家的时间,已在张罗着晚饭,哪家店,哪几个人……尽管坐车和开车都有点疲惫,但我们依然兴奋,一路有说有笑。

  忽然眼前出现一个熟悉的名字——“千鸟湖”,而且是一个高速收费站,想起四年前经过时我曾颇感意外,当时顺手拍过一张照片,蒙倒了“千岛湖”的亲们。当这个站牌迎面而来,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我又禁不住举起手机拍了一张,微信朋友圈一发,立马就有人上当了(我明明刚到东北来,居然有朋友以为我回千岛湖了)!南方北方,地域人文上的差别不言而喻,但总有割不断的千丝万缕的联系,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缘。

  到了“千鸟湖”,我就知道车已经进入饶河县境内了。“千鸟湖”实际上是一个巨大的湿地,后来成为国家级自然生态保护区,还曾被评为全国最美湿地之一。和阿Z回家这么多趟,却一直没有机会去见识它的庐山真面目,千鸟湖是不是名副其实,有上千只鸟儿栖息在那里?就如千岛湖,有上千座岛屿棋布湖中。但我想它跟千岛湖一定会有一个交叉点,譬如它是一个拥有美好生态的地方,恰如人们心心念念的“诗和远方”。

  饶河县域内的湿地很多

  二

  车到饶河镇,已是街灯辉煌,一早从千岛湖出发的我们在天地间整整“行走”了一天。这样想来,空间不是问题,遥远的饶河,一天也能到达。

  建勇、志斌直接把我们送到大海预订的酒店吃饭,不想惊动更多的亲朋好友,连阿Z的爸妈都不知道我们到底哪天到家,就担心老人睡不好觉。大海点了一大桌烧烤,晴儿若在,该是大快朵颐了。席间,慧芳翩然而至,气质加衣着打扮依旧是风采照人,因为前两年曾经在千岛湖见过一面,这次在饶河与她相遇,自然又添了一分亲切感。她只是过来瞅一眼,没呆太久就说要走,因为家里老人睡得早,回去晚怕打搅。送走慧芳,大家继续喝酒聊天……志斌的胃不好,但哥们一起不喝酒就不能算开心,白酒不能喝,结果喝了满肚子啤酒更觉难受,不知道啥时志斌跑去洗手间了……

  半夜了,我们在一个私家宾馆暂且安歇一宿,舟车劳顿全消。第二天上午,大海带着家人开车将我们带到镇上另一个居家式的客栈——“乌苏雅居”,地处临江一幢楼宇的一楼。从那里穿过一条马路,就能走到乌苏里江畔的一个小广场,广场上有一处被当地人称为“罗马柱”的标志性建筑,就像千岛湖广场上被我们称作“鸡蛋壳”的城雕一样,邀约人找那个地方准没错。

  到了乌苏雅居,我才知道它就是普通的家居简单改造的,门里走进去很深也很宽敞,三个房间带一个客厅,卫生间、淋浴间、盥洗室都是独立的,特别方便,像是专为我们三家人定制的。在北方吃住消费虽说比南方实惠些,但毕竟每次大老远回来一趟不可能只呆个三五天。阿Z这两年一直有个想法,最好能在饶河买个房子(哪怕租也行),以后再回去不必总让亲朋好友费心费钱。

  说到房子,这次回饶河,我们看到最直观的变化还是楼房。相比四年前,新开发的楼盘又多起来了,县城的范围不断向四边延伸扩大,庭院式的老平房越来越稀少,渐渐成为一代人的念想,就像住着高楼大厦的城里人,总羡慕乡村农家独门独院的小楼房一样。不过在饶河镇的大街上,我走过不止一遍,还是沿街的楼房更具地域特色,无论是建筑外形还是色彩,都与边陲小镇相匹配。

  安顿好住处,我们这才去往阿Z的爸妈家。车停楼前,下车一抬头,阿Z的老母亲正贴着二楼的窗户口向我们招手,我们也情不自禁地向她挥挥手,那一刻多少有些小激动。不知为什么,一刹那脑子里闪过的是离别时老人落泪的样子。

  江畔小广场上的“罗马柱”

  三

  阿Z的母亲乐滋滋地开了门,我一眼就瞧见阿Z的父亲坐在靠墙的单人沙发里(沙发侧面对着门),很安静慈祥的样子,他转过头对着我们,声音不大却很清晰:“回来了?”像是迎接刚刚下班回家的孩子。之后每次回家,我们都带着钥匙自己开门,怕老人听不到敲门声,也担心老人手脚不利索。每次开门进去,阿Z的老父亲总是安静地坐在那张沙发里,侧对着门依然道一句:“回来了?”也依然是那种亲切的山东口音。

  老父亲真的老了,腿脚已没有力气走路,每次上卫生间必须用手扶着墙,以一种颤颤微微的“小碎步”躬身往前挪动。他再也不能陪老伴去附近的百合广场遛达了,日常除了床,更多的时间耗在那张陈旧的单人沙发里……老母亲除了眼神不好、血压偏高,还能出门买个菜,在家做个饭。好在除了自然的衰老,两位老人的思维还很清晰,大家心里也只有一个愿望:愿老人健康长寿!

  每次回去,我很享受买了菜到阿Z爸妈家做午饭的时光。虽然一直不太勤快,但在老人面前我希望自己做得够好。看到他们能多吃几口饭菜,然后听他们夸我做得不错,心里就特别满足。我也能感受得到,这时的他们也是开心与满足的。

  有两次,阿Z出去办事,我在家陪老人。阿Z的母亲就特别愿意跟我讲阿Z小时候的故事。讲到最后,她总会叹口气说,家里孩子多,阿Z那时太小,有时候买点东西也没他的份,真的是委屈他了……父母眼里多老的孩子依然还是孩子。其实那个年代,又有多少家庭能衣食无忧、生活优越?更何况子女多的大家庭。

  兄弟姐妹里除了大姐行动不便,和老人这次也算基本聚齐了,但一大家子人聚一桌的时间并不多。在老人家里,因为客厅不够大,没法让几家人一起坐下来。而老人因为行动不便也不愿意出门,那天唯一一次齐聚饭店,看得出两位老人心情很好,虽然吃不下多少东西,但一直坚持到饭局快结束才离开。

  现在想来,没在离开饶河的那个早上去跟老人告别,是我们做得挺明智的一件事。每次回去时总是开开心心的,然后离别时总扛不住老人的眼泪。阿Z那几天不时问他爸妈,家里还有什么需要买的,还有什么事情要办的,然后一件件地整好理顺……老人便敏感了,开始一遍遍地嘀咕,是不是要走了?哪天回去?阿Z总是搪塞,说还有几天。以至于有一次我们出去一天没回家,老人居然以为我们故意不打招呼就回千岛湖了。让老人每天记挂,真的于心不忍,有次我就悄悄告诉阿Z的母亲,大概就定的那天走吧。然后老人就叹气,走吧,总归是要走的。在那样的氛围里,多少会有点心酸。所以当我们决定第二天一早启程时,头天就告诉老人,明天不用你们送了,今晚有时间我们再来转转,也可能就不来了,到时打电话……或许这样不正面去触碰它,就能少一点情绪的波动。

  比我们提早一星期离开饶河的二哥和小姐姐,想必也是同样的心情。几年难得回家一趟,看看老人旧物,叙叙往事亲情,离开时即便有种种的情绪也要暂且收藏起来,唯一考虑的事还是想为老人再做点什么。二哥回千岛湖后就一直惦记着一件事:帮爸妈找一个可靠的代购,平时买点米面菜啥的方便。这与阿Z的想法真是不谋而合,他就愁大冬天老母亲出门买菜不安全。

  四

  大哥的变化好大,瘦了一大圈不说,皮肤也黑了,据说控制饮食,每天走路,也算是减重成功。都说千金难买老来瘦,瘦比胖总是好很多。大嫂看上去变化不大,只是脸上的折子又深了点。有一天去大哥家,我们跟大嫂一起包了顿饺子吃,大嫂做事还是那么精细,这一点一般人学不来。

  还记得回去的头天中午和晚上,我们跟大哥和二姐、大海几家一起吃饭,大哥喝多了,席间默默无语。此后有几次亲友相聚,大哥还是不爱说话。我寻思着从前喜欢天文地理、天南海北侃大山的大哥真变了?忽然有天晚上,从前的那个大哥又“回来”了。

  那天我们与建勇等哥们吃完晚饭,又出去玩了一会儿。大哥一直等着阿Z的电话,准备择地再小酌一下。大概十点半后,建勇陪我们一起沿着小镇的大街寻到大哥大嫂,他们已等候在拐角一个老式平房的夜宵店里,有点像老电影里地下党接头的场景。大街上没见着人,店里却是人声鼎沸。边喝酒边唠嗑,酒到酣处话也浓,从吟诵唐诗宋词到评点武侠小说人物,大哥和建勇真的是聊得海阔天空、如痴如醉,阿Z偶尔插言,却不如他俩嗓音高亢,而一旁的我困得眼皮都支不起来了……从店里走出来时,已是凌晨两点了,大哥和建勇依然聊兴不减,大哥说很久没这样聊过了,临别时还约建勇下次再聊。

  知道大哥那几年过得很不容易。那天晚上,在楠楠的父亲(大海的老丈人)安排的家宴上,酒到酣处,我被点名清唱了一曲《大哥你好吗》,歌没唱完,大哥和二哥两个大男人,竟然已是泪眼蒙胧……

  早上沿着乌苏里江边遛达

  二姐和二姐夫变化都不大,两人身体状况好像比上一次见面时好很多。二姐夫这几年不太喝酒了,二姐保养得也不错,退休在家的他们除了帮大海带带孩子,日子过得悠闲自在。二姐夫偶尔还去乌苏里江边钓鱼,有次早上我们一起沿江遛达,路上跟他打招呼的基本是些老钓友,“大刘,今天没钓鱼啊?”“嗯哪,歇两天。”朴实而亲切。

  饶河地处黑龙江的最东面,早上很早就天亮了,想要睡个回笼觉,不把窗帘拉严实还真睡不踏实。二姐他们起得早,有两次来找我们去江边遛弯,那时的阳光已经挺强烈了,虽然气温并不高,但不戴个帽子肯定觉得晒。当然夏天到饶河避暑还是不错的选择,八月份算是南方最热的光景,而这里除了中午太阳底下有点晒,平均温度比南方舒适很多,夜里倒是已经有些凉意了。

  可能也是因为今年的疫情,饶河县也是严格管理,除了设置道路卡口检查,县内也不支持群体性的体育活动。像大哥和二姐这样坚持健身的饶河人为数并不少,有沿江遛达的,也有到江里游泳的,不怕远的还去爬大顶子山。还有私底下几个人悄悄约打球的,包括春禄、建立、老王、小梅等在内的饶河球友们依然热爱打球,虽然这趟回去只约过三次球,但见面还是那么亲切而有默契。唯一遗憾的是没能跟小玉一块打次球(她在我们回饶河的第三天出远门了),据说她现在很少去打球。想当年我俩女双,居然把老王和春明两个大男人打得没脾气(哈哈,自然也是“好汉”不提当年勇了),现在看老王他们打球真是神勇。

  饶河县体育馆的样子很“俄式”

  五

  小玉也是阿Z高中同班的女同学,性格好,人又善良,只是命运多舛,如今状况渐转。印象最深的是那年请我们上她家包饺子吃,就像一个邻家的姐妹,朴实得没有一点生疏感。这次她趁着出远门的头天晚上,抢先一步张罗第一顿同学的饭局。当晚满满一桌菜,满满一桌同学,包括第二天准备跟她一起动身回沈阳的慧芳,大家席间笑声不断。

  国土之内,北方和南方纵有许多地域上的不同,但有一点还是非常接近的,对于你来我往的兄弟情意,似乎不设酒宴就无以为表,不畅饮就不能尽兴,在北方更甚。接下去的那段日子,阿Z的兄弟们差不多挨个安排饭局,而且颇费心思地换着口味和特色,席间总能感受到一种浓浓的情意。就像建勇常挂嘴边的那句话(虽然很夸张)——“斫尽大顶子山的树做笔,沾尽乌苏里江的水做墨,也抒不尽朋友兄弟之间的情意”,据说这是他高中毕业时的一段离别赠言,每回从他嘴里流淌而出,就有一种“奔流到海不复回”的浩荡之气。

  酒桌上的敬酒辞、兄弟间的互掐依然未改,之前就见识过出口成章的人不止一两个,这次发现还有位叫伟东的同学措词用语也是颇有天赋,让我这个不善言辞的南方人对北方人的口才和幽默唯有叹服。虽说哥们聚一块多数时候喜欢相互埋汰,赞美的话轻易不说,但一出口却又是不同凡响的。比如S军,也是个口才绝好的人物,每次只要他在,那一桌子的人基本只有当听众的份了。那天在他张罗的饭局上,他跟阿Z和我说了一段赞美的话:“第一次见到兄弟媳妇,觉得你娶对了;第一次跑到千岛湖,觉得你去对了”,细细品味,言简意赅,既是对阿Z的充分肯定,又在不动声色中达到一种“爱屋及乌”的效果,听的人绝对是舒坦之极。语言的魅力,真的还是要到北方去学习。不过也有不太爱说话的,比如伟哥、胜子,兄弟中最没酒量的俩人,半盅酒就喝得满脸通红,偶尔蹦出一两句话来,也让一桌人笑喷。

  阿Z的兄弟多才干,但又都是很实在很有情意的一帮人,志斌、建勇、炳江等同学更不用说了,他们总能把一些细节的事考虑得很周全。比如过年过节都会惦记阿Z的父母,每次阿Z的母亲在电话里告诉他,今天谁谁谁来过了,给我们带了些……阿Z每次听了都会感慨一番,这些都是真兄弟啊!

  还有位荣军兄弟,每回见面都是乐呵呵的,小眼睛始终眯缝成一条线,不过大家说他有一张“毒嘴”,大概意思就是平时很会“埋汰”人(当然是骂人不带脏字的那种)。这次让我见识了他非常“暖男”的一面。那天,他邀请大家去自家的农庄吃饭。我们坐着铁兵同学安排的大客车去了,一进庄园,就见他在敞开式的厨房里光着大膀子,脖子上兜着条毛巾,满头大汗地在灶头炒菜……那天晚上的一桌子菜全是他做的,他那漂亮媳妇小丽只管酒桌上“煽风点火”,一个劲地招呼大家喝好吃好。

  说起来,这次唯一有点小遗憾的就是兄弟媳妇们没有聚齐,除了志斌、炳江、荣军的媳妇,上次回去没见到面的建勇媳妇倒是小聚了两次。她这几年爱上了游泳,每天下午都和一班泳友在乌苏里江“打卡”,而且游得特别好。让我意外的是,建勇媳妇之前跟我一样属“旱鸭子”,那年第一次跟建勇到千岛湖游览之后,回饶河就学了游泳。这项运动的确好,看她身材依然保持得匀称苗条。

  六

  每一次回饶河,有几个地方似乎是亲友必陪我们去的,石场、四排、大顶子山和珍宝岛。每次去同一个地方总会有不同的感觉,不管那个地方有变化还是没变。四排还是有变化的,郭颂当年唱出《乌苏里江船歌》的这个赫哲族的小村庄,竟然种植了一大片观赏性的向日葵,真让我们惊艳到了!蓝天白云之下的这片亮色,在手机镜头里特别抢眼。

  还是说说石场之行吧。我知道,石场之于阿Z和他的兄弟姐妹们,就像九江的六机部之于我,满满的都是儿时最美好的记忆。

  那天上午开了两部车,二姐、大哥大嫂、二哥二嫂和我们一大帮人去了石场。石场实际上是一个国有林场所在地,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算得上是个好单位,石场很多基础设施齐备,有自己的小学校,有澡堂,有卫生所……在去往石场的路上,小姐姐和阿Z忽然叫停车,原来路遇一帮养路工在干活,他们猜这里面说不定就有石场的人。上前一打听,果真有好几个来自石场道班,然后说起石场谁家的谁谁,那个惊喜与亲近的神情就好像一家人。

  在石场,阿Z兄弟姐妹一起生活过的家园一直都在,只是住过的房子已不知几易其主。那院子里种满了蔬菜,我们情不自禁地推门进去,一条拴在附房前的大狼狗开始叫唤,它哪里知晓,它眼里的“不速之客”是这块地盘的老主人。想起25年前,我第一次跟阿Z回的正是这个“家”。寒冷的冬夜,当我们踩着冰雪敲响院门时,欣喜地开门迎接我们的是——生我养我的父母之外另一对称作“爸妈”的老人……或许我是幸运的,能走进这样一个兄弟姐妹众多的北方人的大家庭,足以弥补我所欠缺的很多。

  中饭是石场郭大哥安排的。郭大哥是二哥的发小,两人从小在一起“淘”,上山打猎、挖人参,啥事都干过,偶尔说起小时候干过的一些“坏事”也会津津有味。和上次到石场一样,依然是那家夫妻小板棚店,勉强能挤下两桌人,但菜蔬却是精心准备的。郭大哥每回都能整到一些掺着儿时记忆的山珍野味,让饭桌成为开启陈年往事的一道闸门,兴致之中酒也就几杯落肚了。

  趁着大家聊兴正浓,我想在上车前先上趟洗手间。他们说这里只有公厕,沿着店老板指点的方向,我独自穿过几幢公房和一个操场,公厕在一个高大的红砖烟囱一旁,那里还有一堵红砖残墙。午后的太阳很烈,但石场是静悄悄的,不见人影也听不到人声。我静静地站在一棵大树下,偶有微风拂过,眼前是似曾相识的场景,恍惚间身处的是儿时的六机部,在厂区办公楼前的红砖矮墙边,一个孤单的小身影在低头寻觅隐藏在草丛里又瞬间飞起的蚂蚱……“喂,好走了!”阿Z打来的电话瞬间把我从六机部拉回到石场。人的感觉有时就这么奇妙,无数次到过石场,唯有这一次有这样的时空错觉,或许是天时地利,或许是人的心境不同。一个早已破败的地方,只剩不多的几户人家还守在那里,我希望石场一直在那里,就像我儿时的六机部几十年后还在那里一样。

  其实,不管是石场,还是大顶子山、四排、珍宝岛也好,抛开历史的或人文的东西不谈,或许怀旧情愫是最直击人心的。同学情、兄弟情、战友情、知青情……在这里总能有对上号的。

  石场的老房子还有人家住

  七

  要不是在哈尔滨出差的小敏再三邀约,阿Z和我可能还会在饶河再多呆两天,想想这阵子在饶河够麻烦兄弟姐妹的,也想去看看小敏。

  这天一早,和前来送别的志斌、荣军、铁兵、炳江等兄弟在一家早餐店吃完饺子,便和建勇一块坐上他安排的顺风车,一路没有停歇,三个半小时到佳木斯,然后高铁直达哈尔滨。

  来接车的自然是小敏,意外的是阿Z大学时的一位女同学博儿也到哈尔滨站接我们了,她是特意从大庆赶过来见我们一面(前两年她曾到过千岛湖)。因为有这层关系,我们便顺道去阿Z曾就读过的大学转了转。“阿Z那时很喜欢坐在那个窗台上吹箫,像个大侠一样……”博儿指向一幢古朴的教学楼,仿佛那里真有个衣袂飘飘的白衣少年持箫而坐,恰如武侠场景中的人物……我转过身来,看阿Z正忙着用手机拍照片,不禁感慨:时光不再,当年的帅小伙啊。

  晚上吃完饭,博儿就坐火车赶回去了。小敏、建勇和小姐夫的弟弟,陪我们去哈尔滨的中央大街逛了个来回。哈尔滨可真是个繁华而有历史的城市,据说中央大街是目前亚洲最大最长的步行街,始建于1898年。这里的面包石路、马迭尔冰棍、华梅西餐厅等是最知名的,街两旁的建筑有点欧式化,以前看过的一些谍战片就取景于此。这条街上的艺术氛围也很浓,路遇画家、音乐家摆地摊的,大家禁不住就会驻足。特别是沿江(松花江)除了小夜市,更有这儿一群那儿一伙的业余合唱队伍,基本是上了点年纪的大哥大姐,唱的都是经典老歌,有乐队现场伴奏的,也有无伴奏清唱的,那种认真的劲头和专业的水准让人肃然起劲。

  哈尔滨中央大街的面包石路有上百年历史

  记起第一次到哈尔滨是一个大冬天,除了看冰灯和冬泳,唯一的印象就是冷。这次终于满足了去看看太阳岛的愿望,郑绪岚演唱的那曲《太阳岛上》,在我们的少年时代实在是留下了太美好的记忆。太阳岛不过是松花江上的一个河岛,如今已经发展成为国家级旅游景区,成为沿江的一个生态休闲公园。因为下着小雨,我们在太阳岛只作了短暂的停留,出大门时就听一个中年男子正哼唱着:“……美丽的太阳岛多么令人神往……”声音里传达出一份愉悦的心情。

  在小敏暂居的地方,我们借宿了两夜,第一次吃到小敏亲手做的早餐,也是意料之外的事。听动静他很早就起床了,侠骨柔肠的男人又一次展现了他“温暖”的一面,没想到他做的大馒头真好吃。小敏在我的心目中,永远是那种让人感觉很踏实很安全的样子,但绝对不是因为他是个警察。

  能见的人基本都见了,也是该告别的时候了。八月二十八日早上,小敏、建勇陪我们吃完早餐,就把我们送到了哈尔滨机场,看似很淡定地握手告别,俨然是“挥一挥衣袖,不带走一片云彩”。

  当飞机穿过云层不断攀升的时候,我在想:我们带走的,依然是亲朋好友们浓浓的情谊。再会,兄弟!再会,亲人!再会,饶河!当我们下次再回家的时候,希望一切依然安好!

  后记

  写下这段文字时,北国的饶河已是雪花漫舞,那里的人们又将度过一个漫长的冬季(差不多半年时间),屋外天寒地冻,屋里温暖如春!

  还记得那天沿乌苏里江畔散步时,大哥问了我一句话:“你是真喜欢饶河这个地方吗?”我随口答道:“喜欢啊!”我知道大哥用了个“真”字是有所指的,而我的回答并非底气十足。相对于经济发展和生活品质,饶河依然跟不上南方的节奏,没有阿Z的亲人在,没有阿Z那帮哥们在,只是去看看那里的山水人文,那感受绝对是不一样的。听说饶河的人口这几年在减少,越来越多的年轻人走出去了,除了去省会城市哈尔滨,还有很多在往南方走。我们这代人已是故土难离,那就好好守望吧,伴着好山好水好空气,不论在饶河还是在千岛湖,让我们一起在岁月静好中慢慢老去……

  文章来源:淳安文艺